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 周东华

内容提要：数字艺术、网络艺术呈现出巨大的表现空间和审美视域，数字化语境下的民间传统艺术面临种种尴尬。民间传统艺术却依然有存在的价值和被珍爱的理由，传统艺术对待数字化背景下的现代艺术，既有出于自我维护的自觉排斥，又有出于自身发展的积极诉求。
关键词：数字化 民间传统艺术 排斥 诉求

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改变了大众的生活，引领世界进入了数字化的时代，这是不争的事实。数字化语境下科技因素对现代艺术全方位浸染，人们对视觉艺术、视觉文化惯有的传统创作模式、作品样式和审美方式也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何为语境？字面意义是指语言环境，拓展开来，意指某一事物、现象、概念等所处的社会政治、经济、科技、文化背景、人情风俗环境等，以及由此形成的社会生产生活方式。网络时代的数字科学和数字艺术的发展，丰富了艺术的内涵，变幻了艺术的形式，为现代艺术的当下和未来的走向，注入了新的动力源泉，也使得现代艺术呈现了色彩斑斓、令人眩目的新潮面目。

一、数字艺术对传统艺术的丰富与冲击
数字艺术（以及以此为基础形成的网络艺术）是现代新兴艺术的一个样本，也是本文讨论的“数字化”背景下的现代艺术的典型代表。这种以计算机硬件和软件为创作工具的艺术形式，其构成要素是数据和数码。在网络传播时代，随着数字技术和通讯技术的日渐成熟，一种新的艺术样式，即多媒体艺术样式产生，这种集文字、影象、声音三种媒介于一身的艺术，融合了数字处理技术、现代通讯技术、网络传输技术、多媒体技术等多种技术种类，多元化的复合技术形成了当下流行的数字图象、数字DV、三维动画、数字音乐、多媒体及网络艺术等不同既往的艺术领域。
数字艺术之所以使众多的文艺工作者、艺术设计从业人员、甚至一些业余爱好者热衷于此、乐此不疲，并且将它运用于日常的艺术设计工作和较广泛的设计项目和领域中，原因在于数字艺术具有简便快捷、易于操作、便于掌握、新潮眩目、变化万千的特点。通常情况下，传统艺术形式无以办到或者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才可达到的艺术传播及展示的效果，在数字艺术领域内，一人、一机（联网的电脑和数码摄象机等），短时间内便可达到想要的效果。民间传统艺术，比如民间木偶剧或皮影戏，这种沿袭了数百年发展史的艺术，即便是一部小戏，也要耗费一个创作集体大量的工时和精力方可成型；而电脑高手运用某个三维动画软件所制作的恶搞短片，一夜之间便可成为网络上的点击热点，为数以万计的网友所熟知。街面上的巨幅广告画，在数字艺术连同数字彩色印刷技术尚未广泛运用之前，这幅广告画所耗费的美工的工作量也是相当可观的。
而且，从艺术创作的主体看，数字化背景下数字艺术、网络艺术的普适性及简便易学的特点，已使艺术不再是少数的艺术专业人士的专利，普通爱好者、网友也能在网络上，在自主的空间里，通过想象和熟练的操作，从事“艺术创作”活动，完成一些艺术作品，也是极易于办到的事情。可见，数字化背景下多媒体、网络技术与艺术的发达，极大地缩短了创作中艺术想象与艺术审美实现的距离，数字艺术消弭了传统艺术形式中艺术构想与作品之间的诸多烦琐环节和艺术创作实践中经常出现的种种困难。有人说，在数字艺术和网络艺术世界里，“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而且基于大胆想象而完成的作品，常常会出乎作者和接受者的预想，呈现出各种意想不到甚至有些奇异的艺术效果，这也使得以民间传统艺术技法从事创作的艺术家们不得不慨叹甚至羡慕数字艺术、网络艺术的巨大的表现空间和审美视域。
数字、网络技术和艺术的日渐发达，毕竟也使多年来一向“坚挺”的民间传统艺术在数字化大潮中，呈现出一些尴尬的局面。这里所说的民间传统艺术，泛指流行于民间，或者服务于底层百姓（区别于一些服务于精英阶层的高雅艺术），具有多年历史且以手工等简单方式进行创作的艺术形式。这些民间传统艺术、传统工艺，在快节奏的当下现实生活中，已无以掩饰自身的拖沓、缓慢、繁琐、陈旧、无济于事、不合于时的弊端。木偶戏表演固然别有情味，但它远没有米老鼠和唐老鸭之类的动画片拥有如此广泛的观众群体。民间年画“南桃北柳”，浓墨重彩各具特色，然而今日社会的年节里，短信拜年不绝于耳，电子贺卡漫天飞，网络上的渲染年景烘托过年氛围的各种图片、各种卡通形象的画面更是比比皆是。在装饰精美的居室里，古老的年画究竟还能占有多少的墙面呢？相声、快板书、大鼓书、评书等通俗语言艺术，曾拥有众多的观众和听众，在笔者的童年生活中曾经是何等的辉煌，但是到了信息化、数字化、审美多元化的今天，其逐渐没落难现当日雄风，其实也就是十几年、二十年的变迁。当然这些艺术门类的消沉不能都归罪于“数字化”，生活节奏的加快，五光十色的外部世界对眼球的吸引，浮躁世风中人们对直观的图片的阅读选择，生活中可以吸引人注目凝神的物象太过丰富了等等，这些我们可以归之于理由种种，但是“消沉”和“没落”发生在数字化的语境下，我们无法解脱其干系。可见，民间传统艺术、传统工艺在现代社会中纷纷被呼吁，要求政府、民众加强保护的意识，拯救这些逐渐被冷落，有些甚至濒临失传的文化遗产，曾经灿烂辉煌的古老艺术落得如此地步，原因多多，自然不能忽略数字化对艺术生活强有力的冲击、改变和影响。

二、数字化语境下民间传统艺术的价值认同
那么上述状况是否意味着：民间传统艺术、传统工艺在先进的高科技的数字化时代已经失去了自身存在的价值和理由了呢？换句话说，光怪陆离的现代数字艺术是否在审美和功用上已完全可以忽视古老而守旧的民间传统艺术呢？
否！民间传统艺术在数字化语境下依然有存在的价值和被保护、被珍爱的理由。
首先，民间传统艺术、传统工艺是在人类长期的生产、生活实践中提炼、升华而成的艺术门类，是劳动人民智慧和审美的结晶，凝结着劳动者个性和群体对美的想象、追求和创造。无论是民间音乐艺术、民间舞蹈艺术，还是诸如剪纸、木版年画、木雕泥塑、刺绣缂丝等民间工艺绝活，无一不能成为上述论断的佐证。
其次，民间传统艺术、传统工艺表达了底层民众的美好愿望，寄予了老百姓浓郁而醇厚的感情。桃花坞木版年画，作为南派年画的代表，其代表作《一团和气》，浓艳而多变的色彩，圆圆的夸张的面孔，感染人的开心的笑，弥散的是老百姓对和和美美、和气生财、吉祥如意的美好生活的向往和企盼。《麒麟送子》则表达了物质条件艰难抑或富庶的年代里民间对子嗣承接香火的一分执着和几许期待。这些民间艺术表达的民间情感是任何现代的前卫的精英艺术无以取代的。
再次，民间传统艺术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更加显示了自身艺术品位、内涵相对的永恒性。这些散发着古朴气息的艺术作品，凝固了人们关于历史，关于传统文化、关于民间风俗的种种记忆与怀念，那份回归自然、返璞归真的本真，何等的踏实、体己、本分。
再有，民间传统艺术创作过程、工艺的繁琐和复杂，赋予了艺术品极高的审美含量，形成了一个艺术门类独特的审美系统。笔者考察过被评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苏州缂丝艺术，缂丝艺术浑朴、高雅，明艳秀美，身受世人喜爱，缂丝制作的工具却相对简单，一台古老的木机，配以拨子、装有各色丝线的小梭子以及移筒等辅件，但其制作的工艺却相当的繁琐，从络经线到画样作品完成，需要至少十五个流程，技法达二十多种，一幅作品往往需要几十只甚至几百只装有色线的梭子。如此随样换梭，使得作品的色彩、织纹变化多样，美不胜收。作品的艺术含量正是建立在复杂的工序和高超的技法基础上的，这是一般的“高科技含量”的电脑绣花等无法比替的。
民间传统艺术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致力于民间艺术调查与保护的艺术家冯骥才在《中国木版年画集成》序言中，从木版年画的历史、工艺、地域性、乡土性、民俗性等角度，分析了这种民间艺术的人文、艺术价值。 相对于数字化背景下许多“看上去很美”且真假莫辩，具有“快餐文化”特征的网络艺术或数字艺术而言，传统的木版年画之类的民间艺术其自身的文化的艺术的含量和感染力要远远比前者来得厚重、悠远、持久。显然，变换、淘汰、过时速度奇快的一些现代数字、网络艺术如果想获得稍稍长远一些的较高的审美价值和艺术分量，还必须从传统民间艺术中获取源泉、吸收养分。对于文化而言，长期留存于民间并流传下来的传统艺术是根，好的艺术必须将根扎深，方可枝繁叶茂。

三、民间传统艺术对现代数字艺术的排斥与诉求
反过来说是否也成立呢？即数字化语境中，民间传统艺术对待为高科技渗透的现代数字、网络艺术，是否也要从它们身上吸取一些先进的有益的因素，从内涵到形式进行自我改变，以便适应新的时代，新的文化环境，谋求自身的所谓发展呢？
对此命题，笔者持谨慎甚至保守、排斥的态度。窃以为，无论科技如何发展，时代怎样变迁，民间传统艺术之所以冠以“传统”之名，就是要保持其“根”的本质特征——尽管各种民间传统艺术并非艺术的本原。有学者指出：“传统艺术样式的造型是以艺术家的风格和艺术表现为其价值的话，那么，数字艺术却以高品质、高清晰度的画面比真实更加真实。” 是的，倘若我们将手工一刀刀刻成的年画版子，代之以电脑控制的精密机器制造出的标准件的底版，那么，高效率的制造过程产出的不是艺术作品，而是标准化的工业产品，艺术应该具有的个性，繁琐的工艺过程中，民间艺术家即兴的灵感，冲动的情感，个人的风格、表现手法，以及因手工的不够精确而造成的种种意外的艺术效果，这些决定着艺术品的审美和文化价值，但是都将随着机械化、数字化、标准化等冷冰冰的字眼而淡化甚至不复存在。这显然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当然我们并不武断数字艺术就不需要艺术家个性化的发挥和创造，其实无论是传统艺术，还是现代数字艺术，人，富有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人，依然是艺术的主体，同时也是艺术表现的对象，即便是网络、数字艺术中的虚拟空间的各种游戏，也都要以人类社会的现实生活为参照。这里所要强调的是：网络艺术、数字艺术对科技因素的倚赖更多些。
对待民间传统艺术的谨慎、保守的态度并不意味着要将自我封闭在真空的容器里，不和外界的空气接触，任何时候也不做任何改变。民间传统艺术也要在一定的文化生态中生存，要和周围的许多事物及文化环境发生联系，要在一定的规囿下，谋求自身工艺、技法的进步和发展。
在对待传统工艺上，发展的意味有些微妙，改进、提高是发展，更多的时候，保持、维护其固有的本质的特征，诸如民间传统艺术、工艺的古朴的风貌、简陋稚拙的工具、繁琐的工序、精巧的手工技法、个性化的制作等等，从一定意义上说这种守旧和维持也是一种发展。民间传统艺术要保持自我，保守旧格，扎根于民间，方可薪火相传，长盛不衰。
何谓“民间”？“民间”指的是民族的群体，平民大众。民间传统艺术在旧的时代指称的是：底层民众发明创造的并且长期流行于底层民众中服务于广大民众的艺术形式。时代在前进科技在进步，数字化语境中的“民间”应该与时俱进地理解，“民间”这一概念内涵和外延的转变实质上也伴随着艺术“雅”与“俗”在不同语境下的流变。当某一种传统民间艺术由旧时的繁盛变为当今的青黄不接甚至面临生存的困境时，当继续从事这门艺术、依然喜爱并热衷于此的人越来越少，因而需要呼吁政府扶持和保护的情况下，“民众”的所指便不限于这少数人了。既然越来越多的人被网络、数字艺术所吸引并纷纷沉迷于其中，这些人（特别是那些观念新善于接受新鲜事物的年轻人）便转而成了传统艺术所要追寻的主人和服务对象了，“民间”的所指也随之转移至此。这个时候，传统艺术就应该主动向现代的“数字化”伸手，发出积极的诉求，利用数字艺术的璀璨光环和网络艺术的闪亮平台，全方位地展示自身深厚的艺术内涵，以及人文的、历史的、现实的、审美的艺术价值，惟其如此，在数字化语境下，民间传统艺术、传统工艺这些人类社会的文化瑰宝，才能借助现代科技、现代网络、数字艺术的神奇力量，保持自我，发扬光大，与现代新兴艺术携手并进。